多篇文章入选语文课本，“鲁奖”得主王充闾新作来了

“这是一个火的民族，它的历史就是一条火的长河。”《火把节之歌》讲述了凉山彝族人民高昂向上的精神生活，摔跤、赛马、斗牛，虽然生活环境艰难，但他们却那么热烈与生气勃勃。

“午间回家，发现嫂嫂不在了，我问母亲，母亲也不吱声，只是默默地揭开锅，说是嫂嫂留给我的，原来是一块“碗花糕”，盛在浅花瓷碗里。我知道，这是最后一次吃这种蒸糕了，泪水唰唰地流下，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咽。”《碗花糕》中始终带着盈盈笑意的嫂嫂总给孩童的“我”蒸一碗又甜又香、外鲜里嫩的碗花糕，而在大哥去世、大嫂含泪改嫁后，“我”就再也吃不到心爱的碗花糕了。

这些让人耳熟能详的作品，如此生动真挚的语言，都出自王充闾先生之手。其实很多朋友都熟悉他，并且早就读过他的作品，因为他是作品入选中小学语文课本数量最多的作家之一，包括《火把节之歌》《碗花糕》《换个角度看问题》《捕蟹者说》《大禹陵》等等。

作为当代著名散文家，王充闾与余秋雨、梁衡等大家齐名，其作品被海内外各界大众读者所欢迎，素有“南余（秋雨）北王（充闾）”之称。作为“鲁迅文学奖”得主，王充闾先生幼年接受过系统的国学教育，文史功底十分扎实，其学养之深厚，在当代作家中是拔尖的；他的散文作品，特别是历史文化散文，向来就以渊深、博雅、厚重享誉于文坛。

如今，王充闾先生推出新书《王充闾回想录》，他以自身的经历来讲述关于文学写作的心路历程。从他幼年心中种下的文学种子到一步步走上文学的殿堂，摘取创作的桂冠，获得人生的累累硕果，诗与人生实现了浑然融合。一切的茫然与选择、困惑与希望、徘徊与前行、挫折与成功等酸甜苦辣，也尽在这本回忆录中。

因此，读《王充闾回想录》，不仅能够了解人生经验，了解文学创作的甘苦与心得，还能为青年人提供一些人生的参照，为写作者提供一点经验。

他在新书自序中这样总结一生，“生涯旅寄，暂息蘧庐;一觉俄然，缪斯缘结”，人生苦短而文学伴随终生，限于篇幅小北将从这部偌大的回忆录中截取一些片段，让我们一起品味当代散文家、文化学者、诗人王充闾，如何以他特有的散文笔法展开一生的回忆。

01

始信文缘是苦缘

读初中时，我开始接触图书馆。我经常借着课中闲空儿，跑到校图书馆那里看上一眼，面对架上一排排图书，久久不想离开，即便未得亲炙，也有“过屠门而大嚼”的快感。待到办了借书证，我便不间断地往回抱书。前面曾经谈到，我因课堂上看小说而遭到批评，书也被没收了。为此，我写了两份检讨书，一份送给授课老师，一份交到校图书馆。

光阴荏苒，人到中年，时间仿佛过得更快了，“岁月疾如下坂轮”，自当以分秒计，结果是“时间常恨少，苦战连昏晓”。无分节假日、早午晚，一切工余之暇，我都攫取过来用于读书学习。甚至晚间睡前洗脚，双足插在水盆中，两手也要捧着书卷浏览，友人戏称之为“立体交叉工程”。

王充闾手迹。

我尤其喜欢一个人踽踽独行，许多文章的构思都是在散步中完成的。伴着风声林籁，月色星光，展开点点、丝丝、片片、层层的遐思。此刻的散步，看似悠闲自在，散漫无羁，实则脑子里在进行紧张的劳动，思维和记忆的细胞空前活跃，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某个兴奋点上。上下古今，云山万里，浮想联翩，绵邈无穷。

关于读书、创作，我曾写过六首七绝，其一、三、四、六曰:

绮章妙语费寻思，天海诗情任骋驰。

绿浪红尘浑不觉，书丛埋首日斜时。

伏尽炎消夜气清，百虫声里梦难成。

书城弗下心如沸，鏖战频年未解兵。

学海深探为得珠，清宵苦读一灯孤。

书中果有颜如玉，戏问山妻妒也无?

今古文缘是苦缘，青灯孤影鲜清欢。

为伊消得人憔悴，无悔无尤付逝川。

都是心路历程和苦读生涯的真实写照。

02

病里挑灯看书

20世纪90年代上半叶，我恰值“坐五望六”之年。这个年龄段，一般被认为“生命转型期”，属于多事之秋。果不其然，1993年8月，体检中发现在四十年前肺结核病灶上出现了早期癌变，于今“江东子弟”卷土重来，结果挨了一刀，这样，我便由“五花教主”变成了“四叶亭侯”。

病痛，显示了生命的真实。平时，身强体壮，觉察不到四肢五官存在什么毛病，更不知病苦缠身为何物，可以说，几乎失去了生命存在的感觉。现在，倏忽之间，成了重点照护对象，转侧要人帮，下地要人扶。护士每隔两个小时要量一次体温，测一次血压，摸一次脉搏，还要详细记载饮食、起居状况，以及便溺的时间、次数、颜色。令人想起古代宫廷中皇帝的“起居注”。

几天过去，渐渐能下地走路了，护士又严厉警告:动作不能像从前那样速度很快、幅度过大。过去吃饭如风卷残云，蚕食桑叶，“刷刷刷”，五分钟不到，整碗饭就进肚了。现在，受到了严格限制，必须缓进嚼烂。然而，最大的约束还是不准读书。理由是看书损耗精力，不利恢复。因此，只要发现我在翻书，轻则警告，重则收检，直至把我床头所有的书籍全部缴械，令我叫苦不迭。

从识字起，就书伴人生，虽然没像古人说的那样，“饥以当食，渴以当饮，欠伸以当枕席，愁寂以当鼓吹”;未尝一日废离，却是千真万确的。数十年来，我习惯于到书籍中去寻找自己生活中没有得到的东西。凭书了解世道，由书走向人间，书既是镜子，又是窗子，伴我走过悠悠岁月，给我带来乐趣，带来慰安，带来智慧。书之于我，堪称交游感遇中的心灵的守护神，不啻怡红公子的通灵宝玉，成了名副其实的命根子。

手头没书，颓然静卧，又睡不着，急得我抓耳挠腮，心神郁闷。实在挨不过去，就悄悄地把要看的书目写在一个小纸条上，塞进饭盒里去，趁护士不在，交给前来探望的亲友。这样，很快我就又有了新的给养。苏东坡、黄景仁的诗，鲁迅、梁遇春的散文，又都悄悄地跑来给我做伴了。趁医护人员不在，抓空拼命地读下去，如逛宝山，如饮甘泉，直累得两臂酸麻，全身疲累。

03

王充闾谈读书

文学是灵魂的曝光，内心的折射。苏珊·朗格说，艺术表现的是人类的情感本质。这种情感本质，必然是人类深层意识的外射，是个体生命对客观世界的深刻领会与感悟。也就是说，作者要通过自身的灵性和感受力，通过哲学思维的过滤与反思，去烛照历史、触摸现实、探索文化、追寻美境。

我的读书范围虽广，但选择性很强，增强创造性与想象力，一直是读书的侧重点。经验表明，创造能力的发挥，绝对离不开想象力。爱因斯坦有一句名言:“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，因为知识是有限的，而想象力概括世界的一切，并且是知识进化的源泉。”他还说过，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。因为解决问题也许仅是一个数学上或实验中的技能而已，而提出新的问题，却需要具有创造性的想象力。

王充闾大学时代留影

相对于思辨力，我的想象力比较匮乏。为了改变这种现状，我有意识地阅读那些想象力丰富的、有悬念的作品。我是写散文的，却很少读当代的散文作品，而喜欢看中外文学经典，还有域外的短篇小说、剧本和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。苏格拉底说过:“没有经过自省检讨的人生是没有价值的”。我在严格自查、自省、自讼的基础上，刻苦钻研中国古代和西方的文史哲典籍，以获取真知，扩展视野，弥补阙漏。通过对自己的人生经验、学术背景进行全面检索、省察，把过去、现在、未来连贯起来，使知识储备得到升华，实现更新换代。

04

王充闾谈人生四季

我觉得，如果从中国的文化传统背景出发，按照习惯说法，把人生的童年、青年、中年、老年四个阶段分别比喻为一年的春、夏、秋、冬四个季节，倒是很贴切的。

阳春烟景，万物昭苏，充满了生机，饱绽着活力，颇像一个人的少年时代。但初春发育的幼芽，毕竟未曾饱经风雨，没有受过磨折，还不免有些娇嫩、稚拙。

待到炎阳播火的夏日，滚滚鸣雷赶着一阵阵的疾雨，“绿遍郊原白满川”，正是谷物茁壮成长的时节，有如人生处于青壮之年———大时代的弓弦呼唤着年轻的臂力，风帆鼓满，豪气冲天。

秋天是成熟的季节、收获的季节，蓝天澄明高爽，白云浅淡悠闲，“落木千山天远大，澄江一线月分明”。人到中年正是如此———经验丰富，阅历深广，情怀由浪漫、激烈而至于深沉、阔大，处事由粗犷、焦灼变为成熟、稳健，像品味封存日久的佳酿与甘醇的水果一般。

如果说，青年生活于未来，老年生活于过去，那么，中年则生活于现在，更加注重实际。在人的一生中，老年虽为收敛时期，属于生命的黄昏，却也意义充盈、丰富多彩，像一年四季中的冬天一样。冬天是透明的，可以使人透视宇宙万般，头脑清醒，睿智、澄明。由于它接受了春的绚烂、夏的蓬勃、秋的成熟，因此，冬天也是充实的。

与此相似，作为命运交响曲的第四乐章，老年包容了生命之旅中的欢欣与烦恼、期待与失望、颂赞与非议、慰藉与苍凉，领悟着哲学意义上的宁静与超然，称得上是人生的冠冕。在七色斑斓的黄昏丽色中，继续演奏着生命真实的凯歌。最后，生命火花闪灭，一切都返回大地母亲的怀抱，消融于苍茫无尽之中。

05

钟情于缪斯女神始终如一

从十二三岁开始，我就做起了文学之梦。记得读过辛弃疾的《贺新郎》词:“问何物，能令公喜？我见青山多妩媚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情与貌，略相似。”我怦然心动，似有所悟，当即将“青山”改作“文学”，成了“我见文学多妩媚，料文学见我应如是”。

大抵世间美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。天际绚烂的彩霞，庭前盛开的花朵，包括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清新的环境，不旋踵间就消失了。唯有文学例外，它妩媚地伴我一生，与生命同构、与生命同在;而且，每一步都留下了鲜活的记忆。———文学在销蚀生命的同时，自然也接受了记忆力的对抗，总要竭力挣脱流光的裹挟，让自己沉淀下来，留存些许痕迹，使已逝的云烟在现实的屏幕上重现身影。而所谓解读生命真实，描绘人生风景，也就是要通过回忆设法将淹没于岁月烟尘中的文学情事勾勒下来。

那么，我的文学生涯的“所来径”“翠微景”，又是怎样一种情态呢？应该说，起步甚早，开局顺利，起点也不算低;可是，走下去却遭遇了波折，政治与社会环境阻塞了前进的路径;待到玉宇澄明，重新把笔，已经人届中年。尔后，便开始了西西弗斯式“推石上山”的艰辛奋进历程。有的文学评论家概括为:“起于歌颂时代，继于美感哲思，深于叩问沧桑，悟于寻找家园，超于人性探索。”因为是和从政生涯重合交叠着，治学、创作之艰苦、竭蹶，可以想见。

“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，每一本书都应该成为他继续探索那些尚未到达的领域的一个新起点。”海明威的这句话，我记得很牢靠，因而时时不忘惕厉奋发，挑战自我，渴望超越;而且，幸运地一直得到师友的提携、指导与帮助。只是，“情感预期”未必靠得住，期然与实然难免存在距离。堪资自慰的是，我坚持了，我奋力了，钟情于缪斯女神终始如一，未曾移情，也未曾懈怠。